油 桶

　　小區物業負責人說一個月用了一千多元的水費。這水，被住戶們澆在了菜上。大家開玩笑說這菜都是水費拱上去的，可不便宜啊。

　　這水后來被物業工作人員斷了，但菜還是要澆水的。

　　小區被一條溪半包圍著，我在溪的這一邊，種菜專業戶在那一邊的田里種植各種時令蔬果。他們整天在田里勞作，把一生獻給了土地，所耕種的面積不少。我們澆水是用桶的，而他們則直接上大號的水龍頭，噴向天空，好像雨一樣灑下來，籠罩了大的小的剛鉆出頭的菜們。這水如果用自來水，就不符合自然規律，他們是用水泵從小溪里打來的。

　　雖然今年溫州從雨季離開后，雨也生氣似的不來了，但是從山里延伸出來的小溪還是能保持流動。小溪被水泥隔成一個個水潭，因水的流動性不大，看上去缺少精神，用來澆水恰到好處。物業工作人員早就察看過小區周圍的情況，也學種菜專業戶準備了水泵�？墒菃栴}又來了，小區住戶七零八散的，如撕了一張白紙似的，幾乎每人都圈了一小塊菜地，難道定一個時間來澆水？這明顯不符合客觀實際。有一句場面話叫“辦法總比困難多”，現實生活中也是如此。盡管不能在地上砌水池，可是蓄水的工具有很多，好像一條線上打了很多距離不同的結一樣，小區住戶們在田里放置了不少油桶。

　　小區大門對面，開有一家廢品回收店，油桶也是其經營內容之一。作為鄰居，物業負責人和他們混熟悉了，看到油桶，馬上推薦給我們。他說一只油桶四十元，正在上班的我委托其購買。等我下班回去，田頭灌滿水的油桶已經靜靜地立著，不張揚，不頹廢。

　　鐵制油桶上的文字說明其之前用于裝酒精，揮發、清洗之后，不影響盛水。謹慎的鄰居洗了一次又一次，我則一次也沒有洗過，直接使用。油桶可以裝兩百升水，用于澆水是綽綽有余。而每天，物業工作人員以點連線似的給油桶注水。

　　在我的記憶里，油桶是裝汽油和柴油的。

　　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末到新世紀初，我在溫瑞平原中部開著一輛摩托車。這車用的是汽油，可是我從來沒有去加油站加過油，因為104國道一個路口開著一家賣汽油的店。當然，我沒有在這家店的墻壁上發現營業執照之類的東西。這并不是獨有的一家，104國道是溫瑞平原上的大動脈，類似加油店有不少。像我開的這種輕便摩托車非常流行，數量不少。當時幾個學校一起開教師會議，操場上都停著這種車子。有需求自然就有市場，也就不難理解了。

　　這家店是一排店面里最邊上的一間，直接面對兩條路，店里店外都擺著大大的油桶，遠遠地就聞到一股難聞的味道。我猜測店外的油桶都是空的，要不然就要守著了。

　　店里給客人輸油，不是通過油管，而是罐子。罐子也不是只有一個，兩個放著讓顧客選擇，一個容量大，一個容量稍微小一些。顧客選擇了哪一個，就用那一個來加油。油的容量是固定的，但是價格卻隨著市場的走向而變化。店老板端著顧客指定的罐子，從里面某個油桶中，用一個汲油的小裝置汲出油來端到門口。他站在摩托車邊，將罐子的嘴對準油箱口，慢慢倒進去。

　　之所以對這個賣油的店印象這么深，還有一個原因是和店老板有關系。

　　我剛將車子開到門口，他的話就傳來了：“今天是加大的，還是加少的��？”我這個從小耳朵比別人反應慢一拍的人聽到了很舒服，因為他的聲音很響。他和我一樣，兩個門牙很明顯，一笑起來就會露出來。他沒有哪一次覺得自己笑起來是尷尬的，反而顯得生活是一件輕描淡寫的事情�？赡苡腥藭�嘲笑他，說露出兩個大門牙兔子一樣。但是他卻把牙齒露出來笑一下，“以牙還牙”，反正自己不尷尬，尷尬的是別人。

　　其實，他最大的特點，是他的雙腳，一只長，一只短。他在打油的時候，一只腳直著，一只腳斜著，身體向前傾，手在不停地動著，習慣了后也很協調。油打好了，一站起來，在對比中馬上產生人生最無奈的一面：一只腳必須彎著才能讓另外一只站直。他的一只手端著油，走起路來，左右搖擺，一腳深，一腳淺，每一步都很踏實，油也不會滴出來。我總是在想，生活大概就是這樣。后來管理完善起來，這個油店消失了，以老板的樂觀向上，找一個新的營生應該不難。

　　我下班后回家換上衣服往田里跑。雖然只是一小塊，澆水也要花不少的時間。離油桶近的地方，省略水桶直接用水瓢取水。稍微遠一些的地方，則要用水桶把油桶里的水提到菜邊。油桶里的水足夠多時，水桶蓋進去借力提出來。油桶水位不夠，我的臂力也不夠，只能用水瓢把水舀到水桶里了。

　　小溪里的水和自來水相比，混濁了許多，澆到田里都一樣，英雄不問出身大概就是這個意思。注入油桶以后，水也沒有異樣，對菜亦無影響。至此，這只油桶真正屬于菜地，和油無關了。并不是所有住戶都買了一只桶，其實相互之間是共用的。我這只桶，其他鄰居想要澆水，也會來取。同樣情況，我的桶里沒水了，也會去其他人的桶里取水。

責　編：翁德漢

監　審：王進華

總監審：周樂光